從Tracy在朋友圈和Instagram上發(fā)的照片看,她比以前愛打扮了,拍照的地點也更多地是在街邊的梧桐樹和老房子下——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北晴爽,南陰俏”吧!
“我都習慣喝有蝦皮的咸豆?jié){了”
在如今的中國,想要劃分出城市間絕對的異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無論南北,難看的商鋪招牌、一夜爆紅的黃燜雞米飯、連鎖的餐飲和購物中心讓城市間的同質(zhì)化愈加嚴重。唯一的不同似乎就存在于地方飲食之中,來自北京的平面設(shè)計師黃喆從小習慣了喝原味的豆?jié){,但搬到上海一年不到,便已經(jīng)習慣了這邊的咸豆?jié){、大餅油條和粢飯團:“以前經(jīng)常來上海出差,但出了酒店就是去客戶公司,最多吃一頓老吉士、保羅餐廳的紅燒肉和草頭圈子?,F(xiàn)在搬過來了,同事帶我去吃早飯,我才發(fā)現(xiàn)上海的咸豆?jié){要放蝦皮,還有放辣椒的。他們說的那個大餅,也和北京的餅不太一樣。我還是最愛粢飯團,加油條加咸鴨蛋的那種……可能我是個吃貨,上海給我最直接的第一印象就是吃的比北京好,雖然北京是我家,但的確北京人普遍活得很糙,在北京的飯館也是油多又不好吃“。黃喆以前是某時裝雜志的美術(shù)副總監(jiān),去年他決定辭職,在幾個早先搬到上海的同事和朋友的招引下,這個地道的北京人離開了家鄉(xiāng)。
中國的時裝從業(yè)人員正在“拋棄”北京轉(zhuǎn)投上海
北京昔日的青年文化聚集地之一的鼓樓
“我和幾個朋友想開一家Lifestyle式的買手店,最開始當然希望開在北京,但我們也知道憑著北京的街邊商業(yè)和氛圍,能做起來的可能性不大。我小時候經(jīng)常去的鼓樓,新街口這些年輕人愛去的地方,現(xiàn)在要不是半死不活地靠外地游客生存,要么就徹底黃了。外加天氣差老霧霾,大伙都不愿意在外面走,算上冬天又冷,這樣下來一年來實際能做生意的周期也就8-9個月,基本人群只能進商場,可北京的商圈主要集中在東邊,人流多的就是三里屯、大望路、世貿(mào)天階這一帶。三里屯是首選,但租金和對商戶資質(zhì)的要求太高;新光和世貿(mào)天階,又缺乏那種做我們這種定位店鋪的氣氛。”
在黃喆離開北京的半年前,我曾和他到新街口一帶閑逛,昔日這里是北京青年文化的聚集地之一,有大量販售打口碟、進口隨身聽、音響器材、雜志書籍的店家,但如今在政府治理改造后,只剩下一片破敗的場景。望著現(xiàn)在的新街口南大街,黃喆和我感嘆如此黃金的老城里地段,看起來卻跟著小縣城沒什么區(qū)別——雖然被譽為北京最好吃的涼面館之一的華天新川仍舊人聲鼎沸,但更刺耳的是旁邊真維斯專賣店店員的叫賣聲,以及從喇叭里傳來的亢奮女聲:”好消息好消息,本公司因經(jīng)營不善,倒閉清倉,一律五元一件,五元一件……”
“真逗,都倒閉了還好消息?!秉S喆冷笑。作為北京人,他曾經(jīng)也一度有無限的自豪感,“我想每個北京人都有點這種牛氣勁兒吧,特別是奧運前后,北京的變化特別大,銀泰啊、新光啊,三里屯啊,都讓人覺得真的很國際化,而且天南海北的人都往這扎。但我覺得自打霧霾開始厲害之后,有一些人就開始離開北京了,可霧霾只是個引子,關(guān)鍵目前北京的確不太宜居。以前我也特煩那些外地人老挑北京毛病,嫌不好您甭這賴著啊,哪好您上哪去啊!不過現(xiàn)在我不會那么偏激了,外地人和本地人的矛盾只是表面,就是個最不走腦子的宣泄點,可如果繼續(xù)這種沒意義的斗,只能更差——不能只是圍著老北京這個說法止步不前,而且北京攬的角色太多了,一會文化一會經(jīng)濟……”黃喆對京津冀一體化的政策并不抱樂觀態(tài)度,因為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北京也不是一天能分散的。
在上海,黃喆最喜歡去的地方是烏魯木齊路附近的獨立書店Closing Ceremony:“他們其中一個老板,也是從北京搬到上海的?!秉S喆感嘆作為文化之都的北京,如今卻空有這樣一個標簽:“不是你到故宮、到清華北大逛一圈留個影就能說感受到文化氛圍了,人人都說北京比上海適合創(chuàng)業(yè),但我不想輪什么資、不想搞什么互聯(lián)網(wǎng),我們就想做個買賣?!秉S喆回憶起在北京某知名咖啡館里的一幕,幾乎有三分之一的顧客都在唾沫星子橫飛地高呼自己的項目將成為下一個阿里巴巴,明年就能市值十幾個億。
在外地人看來,北京孩子是不會輕易離開家鄉(xiāng)的,黃喆說自己32歲之前都沒想過離開北京:“我在北京有房子,有車,按朋友的話講,我是個北京小爺??晌以絹碓讲幌矚g這樣的稱號,有一天我開車聽廣播,那嘉賓是北京人,講北京的小吃,不知道為什么我聽了很反感,可能是因為他那種又傲慢又痞氣的語氣吧!現(xiàn)在的北京文化不再是我小時候那種有點土有點懶有點欺生但實際心眼好,實誠了……總之,我不想因為我是北京人這個符號就死守著這一片天了,樹挪死人挪活”。不過,黃喆也向我強調(diào),在他看來,北京固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卻也有許多人僅僅是出于對自身現(xiàn)狀的不滿,轉(zhuǎn)而將希望托付給一個看起來更合理規(guī)劃的城市:“沒有哪里是烏托邦,所以不是你離開北京了,你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br />
黃喆和幾個合伙人還在上海尋找合適的地段和店鋪,雖然租金一樣高昂,但他們相信,這里的環(huán)境比北京更適合零售,上海年輕人對新晉品牌的接受度也更好。他們目前正密切關(guān)注上海政府對于五原路、永康路等時髦店鋪、餐飲匯集的路段的改造計劃:“希望不要像北京一樣,那我們真的會感覺有些失望?!?br />
太陽的起落于東西,人生的終點卻不在南北
在黃喆的合伙人中,有一位已經(jīng)在北京生活十五年的新加坡人羅先生。2000年,經(jīng)獵頭牽線,他來到北京,負責某地產(chǎn)項目旗下的購物中心的招商業(yè)務(wù),沒想到少來黑發(fā)志氣揚,如今謝頂白鬢長。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和我身邊的朋友對中國的印象全部來自北京。不喜歡上海,因為哪怕是在上海住了很久的人回來都和我們說,No,上海太浮躁,上海人也很計較之類,北京更好,北京生活很舒適,節(jié)奏沒那么快,更有人文氣氛……我自己是在一個紀錄片里看到北京的,記得有老先生老阿姨打太極的畫面,還有一段配樂,我當時聽了很喜歡四處找,后來知道叫《洪湖水浪打浪》?!?br />
自古至今,中國南北的較量就一直存在。在地域的偏見下,上海人總扛著著為形形色色的負面標簽。羅先生聽到的最好笑的關(guān)于上海人的評價來自一位意大利同事:“他說上海人無所謂別人怎么說他們,反而越說越開心,還覺得是光榮”。
“新加坡是個多元融合的地方,所以我個人不是特別會聽得進去這些。但在北京這么久了,我發(fā)現(xiàn)北京人也不是那么所謂的豪爽,現(xiàn)在這個年代,大家還是不要太偏面地去看待一個地方的人了。同樣,我也不覺得上海人就像大家說那么崇洋,但我手下的小姑娘還是會跟我說現(xiàn)在上海就流行這樣的耳環(huán)哩,那感覺讓我覺得有點像巴黎人。你不要看有那么多洋派咖啡館、賣Tom Dixon的小店鋪,上海目前的形式感已經(jīng)有了,但內(nèi)在并沒有超越很多,和東京、香港還是有差距“。但今年三十兒那天,上海的街道幾乎空無一人,羅先生預約好了出租車去機場,準備前往西班牙度假,一上車司機便用上海腔普通話向他問好:“先生,春節(jié)好。”羅先生說那一刻他有點意外。
“我不會一味看GDP那些數(shù)據(jù)去衡量一個城市,這些數(shù)據(jù)有參考意義,但我每到一個地方,我會花很長時間觀察街邊的人,聽他們在餐廳和咖啡館里聊的事情,和居住在當?shù)氐娜肆奶臁@套方法不是每個做生意的人都會同意,但我比較相信我的直覺,算是老天爺給我的一個禮物吧!”
關(guān)于北京和上海在時裝領(lǐng)域的區(qū)別,羅先生則不認為北京占弱勢:“對于奢侈品而言,北京還是有相當大的優(yōu)勢,比如SKP仍舊是最重要的商場,北京對于高級珠寶、腕表的消費也比上海要強一些,但北京的確進步幅度很小;上海的優(yōu)勢在于對新興品牌的接納度。對于從業(yè)者或者創(chuàng)業(yè)者而言,機會也就更多元化,條件自然也好。我有幾個設(shè)計師朋友搬到上海,并不是因為外界想象的面料供應(yīng)、成本比北京有多大優(yōu)勢,大部分是出于現(xiàn)在上海的產(chǎn)業(yè)、文化環(huán)境,直白些說就是熱鬧些,機會跟著就多,這也導致在中國做fashion,能去的地方只有北京和上海,目前上海明顯又更好。但也需要警惕的是,這種新或者熱鬧的持續(xù)度通常不久,很容易走上另一種同質(zhì)化”。和黃哲一樣,羅先生對于離開北京,并沒有持過多的感情色彩:“哪里適合哪樣的生意,我們就會去做?,F(xiàn)在很多原來在北京的人選擇來上海工作也一樣,但這里不是天堂,除了地域上的特性,最主要還是看你自己的本事,巧婦難無米之炊,但你得不能光埋怨沒米”。
“你會想念北京的生活嗎?或者考慮未來回到北京?”,對于這個問題,所有受訪者的回答幾乎如出一轍,即便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黃喆也不例外:“在北京,或者在上海,地點都不重要了;我不會高呼I LOVE SHANGHAI這樣的口號,我的口音也變不成海派普通話,我只知道我目前在這里,就像我在世界上任何一個方法地方一樣,遵守我該遵守的,做我該做的”。
今年的北京較以往,持續(xù)霧霾的情況有所好轉(zhuǎn)。晴空萬里的時候,陽光也能像記憶里那般燦爛,照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即便是匆忙步入地鐵和寫字樓的男男女女只能享受短暫的日照,也定會欣喜好天氣帶來的愉悅。對于離開北京轉(zhuǎn)戰(zhàn)上海的人來說,這里的陽光滋養(yǎng)了他們的過去,但他們并沒有以逃脫和摒棄的態(tài)度離開北京,在北京實現(xiàn)了的、或者沒有實現(xiàn)的夢不再重要,上海也不是他們心中的另一個北京。
太陽的起落于東西,人生的終點卻不在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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